“今天状态不佳,把晚上的私教课取消了,我这么做对吗?”
许多健身爱好者都有过类似的不安。当身体疲惫或精神不振时,取消原本安排好的训练计划,仿佛是一种隐秘的过错。更不用说主动放弃高强度的锻炼,转而选择低压力、更灵活的运动方式了。
在健身的世界里,偶尔放弃几次训练,就像买了房却停止还贷,往往意味着此前对身体的投入可能付诸东流。这种对半途而废的愧疚感,使得FOMO(错失焦虑)成为健身房里一种心照不宣的情绪。对完美自律的期待转化为自我否定,让不少人离健身越来越远。
然而,越来越多的健身者开始反其道而行,在健身房里践行起JOMO(Joy of Missing Out)——也就是享受错过。
健身七年的吴苗就是其中之一。在保持一周四练的节奏后,他临时取消了晚上的力量瑜伽,也不再为偶尔跳过练腿日而感到焦虑。他告诉精练GymSquare,放弃的那一刻,虽然愧疚感仍在,但更多的是自信和快乐:他知道身体需要暂停一下,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。
莱美将健身房里的JOMO定义为2026年全球健身的首要趋势。它要求健身者接受自己状态不佳,甚至允许自己理直气壮地打破计划、选择休息。这也让更多健身爱好者意识到,对抗焦虑和羞耻心,才是持续进步和享受健身的关键。
与此同时,在全球各大健身房内,不出汗、不喘气的超低强度运动(Zone Zero)开始悄然抢占原本属于HIIT的黄金生态位。散步、拉伸、慢瑜伽、恢复休息,不再被视为无意义的“磨洋工”。
莱美总监Jak Phillips对这一趋势给出了自己的判断。他认为,没有痛苦就没有收获的时代已经过去了,JOMO要打破的,恰恰是“不狠练就有罪恶感”的迷思。这种思潮也渐渐改变了健身产业赖以运转的根基。
享受JOMO的人,都在练什么
一位澳大利亚记者Elle Halliwell,就是JOMO坚定的执行者。二十多岁时,出于上进心的驱动,她曾尝试过高强度间歇、CrossFit、冬季海泳、台阶冲刺和软沙跑,但没有一项能坚持超过几个月。反复的放弃带来了巨大的阻力和愧疚,让她没能长期坚持运动和健身。
直到2016年,30岁的她被诊断出血癌,两天后又发现自己怀孕。在那之后,她开始散步、放松和冥想。渐渐地,已经被放弃的运动习惯重新回到了她的生活。她的徒步距离从短距离延伸到八到十公里,情绪、思维和身体也随之一同好转。
而吴苗说,由于工作压力随年纪增长,他开始越来越多地尝试呼吸调整、身体平衡等低压课程,而不是一味地坚持高强度训练。这些课程让他在工作压力如山压来时,仍然能保持运动节奏,维持健身和工作的平衡。
身体平衡瑜伽课程,图源自 KingFisher Fitness Club
除此之外,这些运动让他把心率压在最大心率的50%以下,不必在已经紧张时继续榨取自己的精力,也帮助他释放紧张、镇静神经系统、温和地重置身心。
个人的选择汇聚成潮水,倒逼着健身房的商业供给发生剧变。过去在课表里边缘化、仅用来垫底的恢复类课程,一夜之间被推到了最显眼的C位。
Crunch Fitness 明确提出进入“恢复性训练时代”,将黄金时段留给拉伸与关节活动课;David Lloyd Clubs的水疗区使用率攀升48%,放松类课程预订量第一次反超高强度课;PURE则在上海西虹桥的MAIA ACTIVE Fitness Club里开设了内地首个Re:set智能疗愈修复空间,用自研的Body Meter检测系统扫描身体状态,生成当天的修复方案。
恢复在健身人那里,逐渐有了独立的体系和定制化的需求。
PURE的Re:set区域,图片源自:新民周刊
高楼大厦间,中午挤出时间健身的上班族,比起力量举、动物流和配速长跑,更需要的是一节瑜伽冥想课。他们或许不会跟从教练的口令,而是跟着冥想音乐,随地拉伸,让训练和休息的边界开始模糊。
训练与课程供给同步改变,最终重构了健身者评估自己练得好不好的标准。
过去,如果练腿日第二天能正常行走,要先默写一遍罪己诏;但现在,越来越多的人看的是今天恢复得怎么样,休息也不再是挂在训练屁股后面的附属品,而是反客为主,成为了衡量一场健身是否真正有效的新尺子。
JOMO信徒,为什么理直气壮
对于健身圈,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话是:人不是在训练时变强的,而是在恢复期变强的。归根结底,高强度训练对肌肉与神经带来微观破坏,真正的修复与能力跃迁全发生在休息日。
在职业的体育运动训练里,这种认知,也快速地冲刷传统的苦练崇拜。过去习惯死磕训练量的游泳名将徐嘉余,在今年的冬训中大幅削减无意义的消耗,甚至申请了“上四休三”。即便在因重感冒停练十天后复出,他依然刷写了赛会纪录。
“以前重视强度课是否到位,现在我把注意力放在休息上,”徐嘉余说,“这反而让效率大幅提升。”棒球巨星大谷翔平也道出过同样的逻辑:“学会跳过练习也是一种训练,休息同样需要勇气。”
图源自Eric Espada/Getty Images
偷懒和休息,是变强的前提。
而对于习惯了被指标驱动的现代人来说,运动健康设备流行,给了JOMO另一个客观的理由,今天的运动戒指、手环、手表可以持续监测心率变异率(HRV)等恢复数据,而这些指标恰好揭示了,身体在恢复和成长方面的进度几何。
老毕说,他选择JOMO的重要原因,就是在他连续一礼拜高强度训练后,他佩戴的Oura Ring 5上的睡眠数据、静息心率等数据一路飘摇。“我当时有一个礼拜没有做任何极限力量锻炼了,而是选择去散步和泡沫轴放松。”他说,“我以前总觉得休息是罪恶的,现在数据告诉我,恢复才是训练的一部分”
这种数据驱动恢复决策的逻辑,在职业体育里也有成熟的实践。网球选手泰勒·弗里茨就把智能床垫当作自己的训练工具之一,他的教练通过每天看弗里茨的睡眠分数、深睡时长和REM数据,来决定第二天是否维系训练的强度。
泰勒·弗里茨和他的教练迈克尔·拉塞尔,图源自ZUMA 新闻线
除了身体状态上的调整,JOMO的可贵之处还在于,它还给健身人最宝贵的精神弹性,并引导人理性地认识到,精力和健身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单向的,它和身体一样,需要被科学的规划、培养,而非一种可以无限透支的意志力储备。
在日益高压的社会里,频繁的周会、反复更迭的工作环境、日渐弥散的不确定性焦虑,让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了健身的另一面:你不用非要克服自身的上限和无力感,也可以享受运动带来的好处。
JOMO不一定带来身体上翻天覆地的变化,但它最终指引健身者更温和地接纳身体的节律,并在这种尊重里得到疗愈。从今年年中开始主动减缓强度的小蒲告诉精练GymSquare,JOMO教会他的,是每个人都需要更长期、稳定地管控自己的精力。
JOMO是怎么一步步变成独立大生意的
在海外,一个JOMO爱好者的一天是这样的:早上戴Oura戒指观察睡眠情况,下午慢瑜伽后打筋膜枪,睡前盖重力毯吃褪黑素,然后在疲惫的一天结束时,躺到8sleep根据身体数据改变床垫弹性和温度的智能床垫上。
JOMO的流行背后,是一个覆盖营养、工具和睡眠的消费场景。Spate数据显示,肌肉恢复相关搜索的年增幅达到351%。Oura是这个趋势里最亮眼的独角兽,这家2013年成立的芬兰公司,把自家的智能健身戒指送到了扎克伯格、谷爱凌和王虹的手指上,凭借的就是无微不至的运动数据推送,截至当前,这家公司的上市目标估值约160亿美元。
个人消费的口袋被彻底塞满后,JOMO的行为又进一步向外挤压,开始入侵并重塑线下健身的社交空间。在远程办公普及、社交孤独感弥漫的当下,原本私密的恢复行为,被打包重构成了一种替代酒吧的新型“第三空间”。
在多伦多和纽约,像Othership这样的社交健康空间,把百人雪松桑拿房与下沉式冰浴池组装在一起,打造出“澡堂与街区派对混合”的奇观;温哥华的AetherHaus允许人们在喜马拉雅盐房与茶室间交流,被会员戏称为“新型跑步俱乐部”。
到了消费光谱的最顶端,Remedy Place将高压氧舱、静脉滴注与冷冻疗法包装成奢侈的生活方式,在年轻人中间,冰浴、桑拿与呼吸课更换了酒吧和Club们,成为了体面聚会的新场域——恢复,从一种功能性消费,升维为某种彰显生活品味的身份符号。
归根结底,JOMO的狂飙突进和商业化潜能的背后,本质是健身爱好者们对身体哲学的改造:从先苦后甜的绝对命令中解放自我,身体不再是被榨干、被折磨的消耗品,而是需要精细运营的长期资产。
在这个意义上,或许从来没有单纯的“练得少”这回事,只是今天的健身者们,敢于接受中断、停止和不完美,正视恢复和休息,并用另一种温和又坚定的姿态,从高压生活里抢回对自己节奏的主控权。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精练GymSquare”(ID:GymSquare),作者:韩翔州,36氪经授权发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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